9月1日，清晨时分，位于玉林市与钦州市交界处的小江水库烟波浩渺。水库畔的博白县江宁镇四联村六丰坡屯，被声声鹭鸣唤醒。

“喏，那就是千鹤岛。”“岛主”黄业彬指向百余米外的一个小岛，对记者说，“看到岛上的竹林了吗？那里住着3万多只鹭鸟呢。”

驾船靠岸，63岁的黄业彬健步如飞，双眼如“雷达”扫视地面。每次暴风雨过后，他都要上岛巡查，遇到掉落受伤的鹭鸟，便带回家救治。

几年前，黄业彬捡回一只受伤幼鸟。伤愈后，小鸟天一亮就飞到黄家，像小鸡仔一样跟着他身后。“鸟通人性，被救治过的鸟儿常飞到家里来看我。”他笑着说。

这份情缘，始于40年前。

1986年春，10余只白鹭栖落竹林，在此安家。

“这是吉祥鸟，绝不能伤害。”黄业彬至今仍记得爷爷的叮嘱，“当时老人不认识白鹭，还以为飞来的是白鹤。”

20世纪60年代，总库容超10亿立方米的小江水库建成后，六丰坡屯因四周环水变成孤岛，村民纷纷搬迁，唯独以打鱼为生的黄家留了下来。

对于水库边这户孤零零的渔家来说，这群意外闯入的“访客”，是绿水青山的馈赠，也是最好的陪伴。

从此，小岛成了鹭鸟的家园，黄家则立下一条“家规”：不打鸟伤鸟，鹭鸟繁殖季节，轮流上岛巡查守护。

白鹭来栖，也引来偷猎者的觊觎。

1997年6月，黄业彬的母亲胡从莲巡查时，撞见偷猎者潜入竹林。她高呼一声，全家人齐上阵，逼退了偷猎者。

3天后，数十名偷猎者趁夜色卷土重来。混乱中，胡从莲被人用铁链击中额头，鲜血直流。看到她受伤倒地，盗猎者仓皇而逃。

“当时全家就一个念头，他们别想带走一只鹭鸟。”回忆起那晚的经历，黄业彬声音几度哽咽。

更大的伤害来自人言可畏。“明明是飞来的鸟，硬说成‘自家的’，谁知道他家有没有监守自盗？”有人嚼舌。

“早年村民环保意识没这么强。”四联村党支部书记吕秋说，黄业彬一家把鸟说成是自家的，不过是护鸟的权宜之计。

小岛是黄家的承包林地，面积约60亩。一段时期以来，当地几乎家家户户改种桉树，可黄家一直未动过竹林小岛。

桉树种下去，5年后便可砍伐，收成可观。“为了一群不相干的鸟，这么多年，他家至少损失了几十万元。傻不傻！”有人讥讽。

“种桉树？不行！这是鹭鸟的家。”黄业彬抬头看着竹林中密密麻麻的鸟巢，用力摆了摆手。

2000年，玉林市野生动植物保护站实地考察后，正式立碑确认：竹林小岛是广西最大的鹭鸟栖息地之一。2007年，黄业彬被聘为护林员。

“没有黄业彬一家的守护，就没有这万千的鹭鸟。”博白县林业局局长李忠介绍，这个小岛在当地被称为“千鹤岛”，黄业彬的“岛主”之名，也慢慢传开了。

“岛主”有一个卷了边的笔记本，字迹工整地记录着：3月20日，大白鹭先头部队回来，比去年早了4天；谷雨这天，老樟树那窝岩鹭下了三颗蛋……

扉页上，仅有初中学历的黄业彬写道：“自然给人留生机，人给自然留条路。”

从爷爷立下护鸟“家规”至今，这户库区渔家点亮了一盏守护明灯，让鹭鸟在此安家。如今，千鹤岛栖息着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黄嘴白鹭，以及大白鹭、小白鹭等8种鹭鸟，数量在3万只以上。

去年，黄业彬被评为“全国十佳生态环境志愿者”；今年6月，他入选“中国好人榜”。“荣誉是全家的，特别是我母亲，为保护鹭鸟流过血。”黄业彬说。

《诗经》有云：“振鹭于飞，于彼西雍。”鹭鸟被称为“大气和水质状况的监测鸟”，对栖息地生态环境要求极高。

万千鹭鸟何以钟爱千鹤岛？

玉林师范学院生物与制药学院院长、广西高校亚热带生物资源保护与利用重点实验室主任贝永建，多次到千鹤岛实地调研。他说：“水库广阔的水域、连片的竹林，为鹭鸟提供了充足的鱼虾饵料与绝佳栖息场所。更难得的是，村民代代相传的护鸟意识和保护行动，为鹭鸟撑起了一方生生不息的家园。”

近年来，随着“观鸟经济”兴起，不少村民吃上了“旅游饭”。黄业彬化身生态宣讲员、组建护鹭志愿队，带动村民从旁观者变成共同守护者。

“护鸟，已成为四联村人不成文的村规。”吕秋说。

傍晚时分，余晖铺水。黄业彬站在岸边，牵着外孙的小手，静静望着暮色中归巢的鹭鸟。它们结伴而还，在空中疾速飞翔、盘旋，像一阵温柔的风暴，又像大地托举的一首生命诗。（张钰斌 邓盛龙 唐静 叶健平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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